桐山上的一根茅草
茅草,原名陈正炉。1984年8月生于重庆武隆桐梓山。在痛苦的生活中追寻快乐。 E-Mail:[email protected] QQ:715672806

知道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

      这些年来,教室是一段逻辑混乱的话
      老师是找不准位置的词
      而你:一首无字的诗——完美
      让我错得那么彻底
                                ——《雪玲珑》

      每见到她,尤其是瞥见她眼中的些许迷茫与忧伤,罪恶感便在我的心里油然而生。她是我的学生,周秀芬。
      上学期一个晴朗的冬日下午,我约了班上几位老师出去爬山。返回学校时,我看见了她。她一个人坐在她所租住的房屋的顶层板沿上,抱着膝头,下颌枕在膝盖上,对着一轮即将落山的太阳。她是在欣赏这黄昏美景吗?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出了她的孤独。于是,我没有与老师们一起回学校,而踏上了那幢房屋的楼梯。
       待我走近时,她发现了我,抬起头轻轻地叫了句:“陈老师。”然后还原了先前的姿势。
       我“恩”了一声,靠在她的旁边坐下。
      你在这儿耍吗?”我问。
      她也回了我一声:“恩。”
      她的头发有些乱,上面还落了些渣子,衣服的肩膀处留了些柴皮灰,形成几个行列。我觉得这几个行列是从生活中分离出来的一支队伍,过早地占领了她的肩膀。她那瘦弱的身躯快给这支队伍压跨了。我想她之前一定去拣柴了。很想问一问她,看我的判断对不对。但我犹豫了。
      “我们刚爬山去了,我的手都给划了一条口……”我像作报告似的讲述起适才爬山的经过,以打破当时的沉寂。
      就这样,我们打开了话匣子。我们谈到了生活的苦,谈到了人生理想,谈到了同学们的作文——这是我们都感兴趣的话题,谈到了班级管理以及我在管理学生中遇到的一些苦恼等等。她的话语中,有一句给我的印象很深。在我说到我一再关注的某些同学变得越发的任性时,她给我建议:“可能是因为你对他们关注得太多了吧,也许你关注得稀疏些他们就不再那么任性了。”说得极有道理。
      夕阳已经落山了,但天色还未曾暗下来。天空显得更加的开阔明朗。一阵晚风吹来,身后浅池里的水微微地拍打着守护它的砖块,发出欢快的唏哗声。
      我问:“你冷吗?”
      她说:“有点冷。”
      我们起身下了楼。
      在回学校的途中我想起了好些关于她的事情。她家有五口人,爸爸在外打工,妈妈在学校伙食团上班,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在上小学。其实,与她同龄的孩子,有三姊妹的是相当的少了。
      由于伙食团工作很忙,白天,她的妈妈完全照料不到孩子。她自己的生活以及妹妹弟弟的一日三餐全都靠她来解决。
      她的妈妈曾说她不够听话,性格古怪,脾气犟。暑假时,她的妈妈在街上碰到我,说她因为成绩考差了,打算不读书了,叫我去劝劝她。一次,我回老家。趁这机会,我去了她家里。可她听到我来了,就赶紧躲到了邻家的厕所里。我在外面与她说了好些话,希望她能出来。可她一声不吭,终究没有出来。可喜的是她没有辍学,开学后又回到了学校。
她真的不听话,很犟吗?好像并不是这样。相反,我觉得她很懂事,很勤快。一个十多岁的孩子,难道真要她像大人一样承担起家庭的担子吗?
      想到这些,我的内心隐隐地感到不安。对她,我关注了多少呢?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砸进我的心头,我的心为之一沉。
      在这下一周,她交了一个习作本给我。里面写了好多篇文章。一篇题为《老师的语言》的文章中写道“老师亲切的告诉她,生活的苦难在现在是苦难,但到了以后就会成为幸福。老师的话唤醒了她那眼干枯的心泉。父母说,考上了好高中才读。但老师的话改变了她的想法,考不上好学校,普通的也要读。人读书不是为了享受好的教育条件,而是为了发展自己的爱好丰富自己的人生……当太阳忘却了昨天的烦恼,以一张崭新的充满朝气的面孔出现时,她已经站到了山顶,等待着第一丝阳光的照耀。这一丝阳光将渗透到她的每一个细胞,让她变成一个全新的人。”
      有一篇叫《太阳语》,其中有这样几句“要是我的母亲有大自然那么好,说实话,我就死而无憾了。以前,母亲打我,我就哭,并且哭得很厉害,那是因为肉体的疼痛。现在,母亲打我,我非但不哭,反而会朝着她笑。或者撒腿就跑,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我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跑累了,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轻轻地哭一回。很想放声大哭,但哭不出来。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以前母亲打我很痛,但现在不痛了。她打的是我的肉体,而我的灵魂完好无损……”
看着这样的文字,我也想哭!
      我给她写了几句话,已经记不起具体的内容,末尾好像有这样一句“坚持写下去吧,有一天,你笔下的文字会像你的名字一样——秀丽芬芳!”我已决定引导她好好地写作。她有这样的天赋。
她坚持写下去了,还不时地把习作交给我帮她看看。她有痛苦的生活经历,也有上好的文笔。每次看她的文章,我都会被深深的感动。有些篇章我甚至会反复的读好几次。我觉得特欣慰,并许诺要送一些软面抄笔记本给她做习作本。也深信写作能够成就她。
      寒假里,我与她爸爸聊过一次。我说,她的发展不必像一般的同学那样,硬是得一步一步地走高中大学这条路,写作会成就她。我这么说,除了要向她爸爸表明她的写作很好之外,更重要的是,让她的爸爸能够在她初中毕业之后继续送她上学。凭我对她成绩的分析,她要考上父母所要求的好高中,是有难度的。但考不上好高中,并不会影响她的发展。她只要能在某个学习环境中,将写作进行下去,就完全可以成就自己了。
      冬去春来,转眼到了初中阶段的最后一个学期。一切工作都得以学习成绩为中心了。为了提高学生成绩,完成学校下达的教学目标。我也采用了大家共用的管理方式。第一,把课堂上影响了集体情绪的同学调到平行班去。第二,在编排位置上,把学习成绩好的同学编在前面,成绩不好的就只能坐到后面了。而这样就一定能得到好的效果吗?我不知道。只是别的班级都这么做了,我作为第一次带毕业班的班主任没有理由不这么做。
      她坐在第一排。我得就此把她调到后面去吗?她能接受吗?我犹豫了很久。最终,我还是把她调到了后面。只有这样才能够落实编排位置的计划。另外,这样也许能够让她从繁重的学习压力中解脱出来,有更多的时间去写作。当然,这都是我的单方面想法,没与她沟通过。
      但我还是不放心。位置调整之后,我立即找她谈了话。她说没什么。但我已隐约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妙。事实证明,我确实做错了。自从调了位置之后,不论课堂上还是课间里,她的眼里都饱含着迷茫与忧伤。内心里掩饰不了的委屈,驱逐了脸庞的阳光,将阴郁笼罩在脸的天堂。
      我再次找她谈话了,她没说什么,一声也不吭。可我却偏偏想起了对着夕阳与她闲聊的情景。难道那是我们仅有的一次畅谈吗?我多希望她把心里的委屈讲出来,哪怕是直接指责我甚至于骂我都行。我不愿意看到她把自己憋得那么难受。可她就是一声不吭!李镇西说:最不能原谅的教育失误,便是对学生心灵的伤害。我一直谨记这句话,并力争在教育学生中不犯这种不能原谅的失误。难道这次真的犯了吗?
      她一声也不吭。
      几节课之后,我收到了她写的一张纸条。大概说,我还是一位她尊重的老师,但我“以分数看人”的做法伤害了她,她要求到平行班去。然后给了我一句评价“我认为你有一点虚伪”。
      也许是因为不愿与我讲话了,才换用纸条来传达,这我接受。说我“以分数看人”的做法伤害了她,我承认。她要求到平行班去,我坚决不允许。说我“有一点虚伪”,我却觉得有些心疼。
      我又一次找她谈了话。她依然不吭声。我要求她必须说话。她还是不吭声。无奈之下,我只得向她提了一些是非问题。她勉强的回答着“是”、“不是”或“恩”,要么就懒得说话,只点头或摇头。这样的谈话注定不会收到好的效果。最后我只得像法官一样严肃地宣布: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商量,但要到平行班去,决不允许!
      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伤害?竟让她连话都不愿意与我说了。那夕阳下的畅谈还会有吗?
      也许我的教育行为确实对她造成了不可原谅的伤害。那我除了愧疚还能挽救吗?能够真正让她走出伤害的惟有她自己了。且让我受良心的谴责吧!可说我虚伪,真叫我的心隐隐作疼。我一直在真诚地对待我的学生。而她也是个很真诚的人。是因为她的真诚胜过我的真诚吗?想起了上学期我因班上某同学出了问题被家长领回去而对教育绝望的时候她写给我的一首诗,其中有这样的句子“找好自己的位置/你不是阴森严厉的家长/而是可亲可敬的老师/让更多的人敬佩你/可以吗”。其实,我们彼此都在相互的理解对方。但我们的理解错位了!
      渐渐地,我与她之间似乎升起了一层隔膜。我觉得她变得乖戾了,再也不像我印象中的那个在生活的苦难中顽强抗挣,单纯、真诚,不染半点社会习气的瘦弱又坚强的女孩子。当然,在她的心中,我也不再是先前那位能让她无比信赖的老师了。
      是什么造成了我们之间的隔阂呢?除了我“以分数看人”编排位置的教育行为之外,有更真实、深刻的原因吗?由此我产生了新的疑问:
      当老师的,对学生内心里的真实想法与愿望,你究竟知道吗?
      做学生的,对老师给予的爱寄予的期望以及背后的担忧乃至愧疚,你知道吗?
      教育,绝不仅是制度化的,更不必统一化。它应该人性化、个性化一些,应该以理解与尊重为前提,应该以爱为核心。这些我知道,但在实践中,我便不知道了。归根结底我是个世俗的自私的人,我撇不开世俗化功利化的评价。然而在当前的教室里,又有谁能够准确地给老师和学生定个位置呢?如果不能准确地定位,那么因爱产生的期待以及由此生成的伤害(这种期待与伤害应该是双方的)就不可能消除。
      我觉得自己当不好老师,更无力做一位班主任。能当班主任的,要么是圣人,要么木头人。圣人有超乎寻常的理智。木头人不带丝毫的情感。
      爱,让教育简单;爱,又让教育变得好难。
      在我的意识中,一切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一切矛盾都有和解的时候。却又忍不住要为她担心。而最担心的是:她会不会因此而放弃写作。
      三月初,我去武隆,花了几十元钱,带回了曾许诺给她的笔记本。在网上,我介绍了些小作家给她认识。渐渐地,她又把习作交到了我的手里。我那颗担忧之心稍稍轻松了些!在习作中,她依然表达着苦难与忧伤。前不久,看到她一篇文章,有些感慨。便急就了一首诗给她:
      《求证》

      兰花:山的腋毛都香了
      我有理由相信,从北风到东风
      是风的一次转身
      季节在冬的悬崖边勒马

      油菜花:四瓣
      是怎样的狂喜啊
      竟让它把双唇都笑裂了
      季节住进了春的疯人院

      有没有理由让我相信
      风在执行我向后转的命令,温柔了
      油菜花为此喝彩,灿烂了

      请献给我一个全新的定理吧:
      从眼前的忧伤到脑后的天堂
      你只须回头就能抵达

      本期开学后,工作忙,一直没写自己的闲东西。这是第一个。
      最近,工作更忙,我对她关注得很少了。只是在某个瞬间,我无意中瞥见了她眼中的迷茫与忧伤,罪恶感便又在心中油然升起。

茅草 @ 2007-06-25 20:1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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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 在 2007-06-28 21:53:47 说:

问好茅草!我能为这女孩做点什么吗?请方便的时候转达.还有,请她理解父母,理解老师,自己争气,改变现状!对自己要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