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山上的一根茅草
茅草,原名陈正炉。1984年8月生于重庆武隆桐梓山。在痛苦的生活中追寻快乐。 E-Mail:[email protected] QQ:715672806

那么美的苇

那么美的苇

 

“如果没能让你考上高中的话,那是我最大的失败。”多少天来的担忧与祈祷最终凝结成这句简单的话。讲出了之后,我堵塞了多天的心突然畅快了许多。

其实,我除了能在考前引导学生好好地复习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能耐让学生考上高中。而对小苇,我总是希望能为她做点什么再做点什么……

“怎么会呢?老师,是我自己发挥不好。”电话里传来小苇的声音,质朴、流利、自在。

“其实你复习得很好,为什么没发挥好呢?”我问。

“我也不清楚,也许是因为哥哥在浙江出事了吧。考试的时候,本来是不去想的,可是做着做着就想起了他。哎,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小苇说。

“你呀,还是摆脱不了情感对你的影响。”我说。

“是啊,一旦有什么事的时候,我总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小苇说。

她能够如此自如地与我谈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我脑海里搜寻不到任何一个标志性的时刻。但这与她最初给我的印象形成极大的反差。

那时她走读,我找她谈过一次话,希望她能够来住读。她说不想来,因为不习惯,还列举了她初一时也曾住校,几周后就搬回去了的例子。几句话语,很干脆。然而她表情里展现出颇多的疑虑,眼神中流露着不可名状的惧怕。我猜想,那一刻她一定把我视为会对她造成巨大侵害的陌生人。

几周之后,她说要找我谈一个事情。在她开口的时候,我特别注意到了她的表情与眼神。还是那样的疑虑,还是那样的惧怕,整张脸严肃得像是挂在审判庭上的一面徽章。

她说要转班,转到一个平行班去。我问她为什么。她只回答一个字:想。在我的逼问下,她多说了几个字:在好班我不适应。我追问她为什么。她说:反正不适应。然后没有了别的解释。

我没有答应她转班的要求,让她再适应一段时间。

一天中午,她要请假上街,说姑姑找她有事。我让她去了,和另一班的一位女同学一起出去的。那天下午第一节课正好是我的。我进教室,见她没回来。便匆匆地去找与她一同出去的那位女同学。

我问她小苇怎么没回来。

她好象要隐瞒什么,不肯说话。

我便有些急地低声吼着问,你们一起的,她怎么没回来呢?

她也急了,满脸的紧张。还没等她说话,我又追问了一句,她到底去哪里了?不知怎么的,问这句的时候,泪花就已经在我眼睛里打转了。是为小苇没回来急出了泪花还是要演出这副样子让她赶紧对我说真话?我分不清。但我的泪花起了作用。

那女孩说,小苇回家去了。

我赶紧给小苇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位婆婆。我问小苇在家吗?她说到河南去了。

到河南去了?!这话把我的脑袋都听炸了。

后来才知道小苇有个堂哥哥叫小伟。因为我的方言发音不准,没念出“苇”和“伟”的区别。让小苇的婆婆误以为我问的是小伟了。

那次偷着回家之后不久,她又一次在中午要请假回家。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想回家。我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回去。但是我向她提了个要求:到家后得给我打电话。

她到家后就立即打电话来了。

“老师,我小苇,我到家了。”她似乎还气喘吁吁的。

“恩。”我刚把这个音发完,紧接着听她说:“我挂了。”就这样挂了。准确地表达该是这样的,她准备了一口气的话“老师,我小苇,我到家了,我挂了。”而我一声“恩”像一把利器把她一口气的话斩断为两截。

这是小苇给我的最初印象:沉默寡言,表情严肃,还有点执拗。

在我记忆的仓库里,当时只存留下了这么点表象。更为真实的情况,是后来小苇亲口告诉我的,她说:“那时,妈妈刚刚离开我出去打工了。我整天都想妈妈,就想回家,根本学不进去。”

“那是她第一次离开你吧?”听她讲述时我问。

“不是,之前她就常年在外。那个假期我去她那里耍了一段时间。也许是与妈妈在一起太开心了吧。等她把我送回家再次外出的时候,我就不习惯了。”她说。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在情感上太依恋人了。”我说。

她听了之后,微微地笑了一下,然后沉默着。

“其实,在情感上依恋人本来不是什么坏处。像依恋妈妈就证明与妈妈的情感很好啊。但是过于依恋之后,便会成为依赖。而过度依赖的话,便会妨碍你正常的生活与学习。”我这么说话的时候,她总是睁着眼,静静地听。你能从她的眼神中感觉出她已经心领神会。

我接着说:“人与人之间都会有聚有散。而在成长的过程中,每个人都得离别一些人与另一些人相聚,然后又与这一部分人离别再与另外一部分人相聚。比如,你进了中学就得告别小学时要好的朋友和你喜欢的老师,结识新的同学与老师。你上高中之后也会这样。那么相聚的时候就好好珍惜吧,离别了就坦然面对吧。”

我在谈话中特别提到了“老师”,是因为我想起了她那篇写我的习作,题为《依赖的人》,其中有这样的段落:“站在他的面前,我总是能很流利的说话……渐渐地,我对他有一种依赖的感觉,好像什么人都不能知道的秘密,我都想让他知道。在我的心中,他好像要超过爸爸妈妈的地位了。而且从他教到我以后,我与爸爸妈妈之间的隔阂好像也少了很多,可能是受了他影响吧。我心中的好老师终于显身了,他像神一样的改变了我。”

她能够这样自如地与我交谈,并把我写进作文中去的时候,她已经在学校住读了,已经成为我班的优秀学生了。

她是怎么优秀起来的,至今在我的脑海都找不出任何一个片段来见证。只觉得她的变化是突然间的。她突然间就由那个沉默寡言,惧怕与人交谈的小苇变成了这个健谈的小苇;她突然间就由那个表情严肃古板的小苇变成了这个微笑的小苇;她突然间就由那个有点执拗的小苇变成了这个善解人意的小苇;她突然间就由那个在班级排名中下的小苇变成了这个在年级排名前几十的小苇。

而仔细一推算,这个“突然间”大致是一年。为什么我对“一年”的感觉是“突然间”呢?得出的结论是:这一年里,我基本上忽略了她的存在。

这一年里,我何曾把视野转向印象中那个寡言少语表情古板,也不再请假,更不会犯什么事,成绩平平的小苇呢?

而她却通过自己的努力,在某个瞬间以最美的姿势闯进了我的视野。

必须得说到她的笑。我不知道如何来描述,任何修辞手法都派不上用场,也许能准确写出她的笑的那个词还没有诞生。我只能够很老实地说出我的感受。当你从操场的这端赶往那端,她正从那端往这端赶来,你们还有约十米的距离才相遇的时候,她笑了,就那么一下,就那么短暂的一秒,偶尔会长一点,但不会超过两秒。你顿时会觉得整个校园都漂亮了,世界是那么的美好,生活是幸福的。

能欣赏如此动人的笑是幸福的,同时又叫人担忧。美生长在理想世界中,它是永恒的。一旦降生于现实生活,它就随时面临着危险。而最叫人惭愧的是,你不曾给一株花浇过水,她就把最美的花和最纯的香献给你,当暴风雨来临的时候,你却束手无策。

在中考前最为紧张的复习阶段,小苇的成绩下降了很多。一直学得那么踏实,怎么会下降呢?在我分析不出原因的时候,她找我谈话了。

“老师,我怕。我的成绩下降了。”她说。

“恩,是有些下降了。但并不可怕啊!”我说。

“我复习不进去。”她说。

“怎么了?”我问。

“三班的小华要和我耍朋友,他整天都叫小兵来问我愿意不愿意,一些同学知道了,也拿这事与我开玩笑,弄得我根本没有心思看书。”她说。

“好久了吗?”我问。

“已经一两周了。”她回答。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我又问。

“开始,我以为我不愿意,他就算了。哪知他会纠缠不清啊。”她说完之后,一双眼睛看着我,似乎在问:你能帮我吗?

“你别怕,小苇。老师一定能给你把这件事解决好。你只管放心复习吧,有什么事,你及时给我说。”我说。

之后,我找小华谈了话。他显得很老实,坦诚地说出了事情的大致情况,也答应了以后不再去影响小苇了。为了能把这个问题解决得更为彻底些。我又找了小兵谈话。他却不同,问他的时候,他总是支吾着想搪塞。本来他影响了小苇的学习就已经让我很气愤,哪里还能容得下他这样,便扬起手就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他嘴角出了点血,然后乖乖地交代了。

我因心急而卤莽,并没有把这事处理好,以致延伸出一些别的事。一些同学说小苇太绝情了,有的有传言我打人,还有的同学在传小华小兵要报复我。小华的父母在那个星期天还为这事闹到了小苇家里,扬言要把我的工作给搞掉,让我当不了老师。糟糕的是,小苇的爸爸妈妈都已外出打工。所幸的是在她家租房子做生意的被她喊作“三嘎嘎”的人能护着她。这些事都是小苇告诉我的。她说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第二天上学途中,感觉别人都以异样的眼光看她。

我知道这些事对小苇的造成的伤害会更大。然而我除了偶尔在课余找她聊两句或在星期天打个电话问问她,其他的什么都干不了。只得等待她自己走出那片黑暗。

就在那期间,她妈妈打电话给我了,说他们做爸妈的都不在家,小苇就只能依赖我了,要感谢我。还说,因为小苇的事,让我得罪了本应该是他们去得罪的别人,他们很是过意不去。

听到她口中讲出的“依赖”一词,我有一种空前的幸福感。我相信,那是小苇告诉她的。而一个学生亲口对她的妈妈说,她依赖你这位老师,这无疑是对你的最高奖赏。而我有什么资格获得这么高的奖赏呢?

一段时间后,小苇走出了那片黑暗。在新一轮月考中,她的成绩回升了。从那时起,一直到中考前,她的状况都很好。没料到的是,在中考中,她受到了哥哥的影响。

幸运的是,她考上了高中。这是她打电话告诉我的。她说,是在教委上班的一位熟人帮她查看的。知道这消息,我放心了些,但还是隐隐地有些担忧,直到两天之后,我在录取名单上看见了她的名字,确确凿凿的,我才完全放心了。

在毕业前夕,她送了一支黑色的钢笔给我,并要给我照相。我是个害怕照相的人,鼓起勇气让她照了些。只是不知照片中的那些需要整容才能对得起观众的我,还会不会让她感觉可以依赖。

 

茅草 @ 2007-07-06 13:4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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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怪 在 2007-07-06 14:14:13 说:

字老是粘在一起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