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山上的一根茅草
茅草,原名陈正炉。1984年8月生于重庆武隆桐梓山。在痛苦的生活中追寻快乐。 E-Mail:[email protected] QQ:715672806

等候一顿饭

 

    等候一顿饭

        当我把那一套初中英语教科书寄出的时候,我相信这是我为三年后的那顿饭又交了一份保险。
        初三上学期中期测试之后,开了一次家长大会。在开家长会的那天下午,我请了班上的三位同学吃饭。这三位同学在这次中期考试中都取得了很大的进步,而他们家长都没有来开会。他们的家长都没在家,全都外出打工去了。其中一位叫简。
        在吃饭时,简说老师请他们吃饭让她怪不好意思的,应该是他们请老师吃饭才对。我便顺势说:"好啊,那我就向你们预约一顿饭吧,等你们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之后回来请我吃饭。"后来,在一次与简谈话的过程中,我又提及了此事,说:"你好好地学下去吧,争取一股劲考上高中,我还在等着吃那吨饭呢!"她听了,扯了两下眼皮,静静地没有说什么话。而我看见她的眼中微微地闪着些泪花。在那一刻,我固执地认为那些泪花是她提前发给我的请柬。
        中考结束了,简如愿地考上了高中。在看到高中录取名单上有她的名字时,我暗自高兴:那顿预约的饭越来越向我走近了!简向她的大学梦靠近了!几天之后,我接到了简的爸爸打来的电话。他说了些感谢的话,然后就叫我帮简借一套初中的英语教科书。
        中考结束之后,简就到了她爸妈打工的地方。得知考上高中之后,简打算在这个假期里补一补初中英语。于是她爸爸请我给她借一套英语书寄过去。说实在的,我非常乐意地接下了这个任务。简最差的就是英语,而她一直也不喜欢英语,甚至还讨厌学英语。听她爸爸说她要补英语,我还问了一句:"她自己愿意吗?"
        "她愿意。我们商量好了的。"她爸爸这么说了之后,我才算相信了。
        在一年以前,如果有人说简也能考上高中的话,那是没有几个人能够相信的。不论是任课的老师,还是班上的同学都不会相信。若还有人说,简要补习英语了,那是更没有人相信的。甚至连简自己都会觉得是个笑话。
        一年以前的简,的确是个不喜欢学习,只知道玩乐的乐天派的女孩。她在作文中,不止一次地宣扬着她的乐天思想:学习好不好无所谓,只要每天开心快乐就好。而对英语,她尤其不喜欢,甚至是讨厌。她所讨厌的不仅仅是英语这门学科,还讨厌英语老师。曾一度与英语老师的关系相处不好。为此,有一次我差点把她给赶回家去了。
        那次,简和班上的另一位女同学愉一齐给英语老师的裤子上甩了几大滴墨水。而英语老师是一位可以称作是我的老师的女老师。她虽然没有教过我,但我在这里上学的时候,她就在这里教与我同年级的班级。她平日里虽然与班上的学生都相处得很好,但本性里却是个性子急,脾气暴,很要强的人。哪里容得下学生这样对她。
        她气冲冲地把简和愉弄到我的面前,提了几点要求:一给她把裤子赔起;二要家长个她作出解释;三要简和愉给她赔礼道歉,并写成书面检讨在班上念。否则,就不得让她们俩上课。而且对要求道:"不这样,你也不得让她们上其他的课。不然的话,老师的威信去哪里了,以后怎么管理班级?"
        当老师的,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受到学生这样的报复。英语老师提的要求,我以为都合理。即使不合理,我这个当班主任的遇到这样的事也得站在维护老师的立场才对,不然怎么让老师继续给班级上课呢?
        我向英语老师赔了礼道了歉,然后找简和愉谈话了。愉很快的答应了英语老师的要求,而简的工作却难做。她连向老师甩墨水的事都不承认。无论我如何地给她谈道理,论利害,她始终都说自己没有给老师甩墨水。我甚至恐吓她说:"你如果不老实的话,你会后悔的!"我当时也有些气愤了,心想她这般不老实,叫她家长领回去教育是了。而她还是不承认。
        我经过几番调查,不少同学都指证她甩了墨水,连愉也这么说了。简不得不承认了给老师甩墨水的事实。其实,在她承认的那一刻,我恨不得让她立马就滚回家去。但我没有说出这句话,不是因为我表现出了老师应有的涵养,而是我想起了她曾经说给我的一句话:
        "老师,不论怎样,我都不会怪你,也不会恨你,我永远都觉得你是一位好老师。"曾有一段时间,她和愉经常是课上了三五分钟后才从厕所往教室赶,在英语课上尤为突出。我为此找她们谈了好多次,都不见好转。那次我抓到她们后,我说:"已经找你们谈过很多次了,我不知道再怎么给你们说。也不想再批评你们了,因为批评只能遭来你们的敌意和仇视。你们自己向我说两句吧,说了之后,就回教室上课。"
        我当时以为她们会说些下次不再这样之类的保证话,不料简却说了这样一句,而且是用的普通话,在课外,我从没听她讲过普通话。
        想起这句话,心中不由得要原谅简。我开始耐心地给她谈,希望她能接受英语老师所提出的几点要求。可她说,裤子可以赔,要她道歉也可以,但是要父母向老师做出解释,她是不答应的。
        我问她,为什么呢?
        她说,因为老师也有错。
        你们给老师甩墨水,怎么是老师有错了呢?我问。
        甩墨水是我们的错,可是你不知道XXX(她直呼了英语老师的名字)平时是怎么对待我们这些英语成绩不好又不喜欢英语的学生的。她很委屈地说,眼中微微地闪着泪花。
        她是一个与男生打架都不哭的女孩,而我却第二次看见了她眼中闪着的泪花。我到现在都认为她是一个不会哭的女孩,见到她眼中微微地闪着泪花,就可以说她哭了。
        第一次见到她的泪花,是在我第一次找她谈话的时候。我从初二接着教这个班。在报名注册中,我发现唯有简在报家长姓名的时候报了她妈妈的名字。后来,我了解到她的亲身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被电给烧死了。她妈妈后来又嫁了人。她是跟着妈妈和后爸长大的。我还了解到,她的妈妈和后爸都已经外出打工了,她还有个姐姐也已经外出打工了,只留她一个人在家读书。我对这样的学生通常比较关注。因此找她谈谈,当我很小心地谈到她的爸爸的时候,我看见她眼中有泪花在微微地闪,但是很短,就像闪电一样一闪而过。
        看见了她的泪花,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我担心问下去后我会与她站在一边,也认为是英语老师错了。
        我决定去找英语老师谈谈。首先是向她说说简的家庭情况,看她能不能放弃要简的家长给她作解释的要求。其次是看能不能在赔裤子一事上让她妥协一下。
        这事最终得到了解决。英语老师主动不要她们赔裤子,她们的家长也没到学校来给老师做解释,愉的家长打电话给老师解释了一下,而简和愉都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认真地向老师做了检讨。
        从这之后一直到英语老师离开这个学校,简与英语老师之间再没有出现过直接对立的局面。只是简的英语成绩更加的不象样了。
        从那之后,简和愉走得更近了,但与班集体隔离得远了,与学习也隔离得远了,与高中就隔离得更远。她依然崇尚着她的快乐。记得有一次在班上,我让学生给我提点建议或要求。她是这么写的:我觉得你不要整天都板着脸也,这日子,你痛苦的过是一天,快乐的过也是一天,何不快快乐乐地过每一天呢?
        似乎她的人生目标就只是为了追求快乐,这未尝不好,可是我觉得她所谓的快乐不过是一种浅薄的玩乐而已。我找她谈过很多次话,希望她能够把精力投入到学习上来,可她始终不把学习当回事。不知是不是她对自己已经失望了,就像同学们和任课老师们谈到的那样她考高中是无望了。渐渐地,我对她似乎也感到很失望。但是在每次谈话中,我都表达了同样一个意思:你有智慧有潜力,你只要努力了,成绩一定会好起来。我要让她明白,我对她一直都充满了期望。
        而我,虽然在那么对她说话,但是在内心里,也确实不再对她抱什么希望了。渐渐地,我把她遗忘了。
        我再次关注简并对她抱了很大的期望是缘于那次竞选学生会干部。对集体活动向来都不感兴趣的她竟然要去竞选学生会主席。我自然很高兴,并帮着她一起准备,还特别找学校德育处主任谈了话。可德育处的最终决定是:初三的同学因为要考高中,学习任务紧,就不能竞选学生会主席这一职务,顶多能竞选个副主席。
        而简一心想竞选的就是主席这一职务。她因此放弃了竞选。当她很想锻炼自己的时候,却没有机会,我为她感到很遗憾。然而令我高兴的是,在那段时间里,我了解到了简下定决心要上高中的想法。从此,我对她的学习倾注了更多的关心。除了找她谈话,对她进行引导之外。还一一地找任课老师们谈话,让他们改变对简的看法,多多的关注她的学习。
        渐渐地,简的成绩好了起来。在那次中期考试中,她竟一下子考进了年级前六十名。我因此而请她吃饭。
        不光如此,她还表现出了很强的组织能力。班上的不少活动交到她手上,她都能够组织得很好。她还曾和我一起主持了一回"一二.九"文艺晚会,表现得很不错。在中考前,我设计的一些鼓舞同学们士气的活动都是通过她来落实的。因为她自融入班集体之后,就表现出了很大的影响力。
        就这样,她决定了考高中。在那些学习成绩曾比她优秀且与她要好的玩伴都上职高去了的时候,她依然决定考高中。
        最终,她考上了。而且中考分数在全年级排名第三十,很是不错。
        我很感谢她能够考上高中,因为她的巨大变化让我对绝望的教育又存了一份希望。
        在寄出英语书之前,我打算写张纸条给她,让她记住我向她预定的那顿饭,以激励她好好地补习英语。但是又担心她爸爸妈妈知道这事后,会对她以后的学习造成负担,便没写。
        简,你还记得吗?你欠我一顿饭,可不许耍赖哟!

茅草 @ 2007-07-09 16:5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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