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山上的一根茅草
茅草,原名陈正炉。1984年8月生于重庆武隆桐梓山。在痛苦的生活中追寻快乐。 E-Mail:[email protected] QQ:715672806

该把她留住

该把她留住

 

这两年来,我带的学生中,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毕业就离开了学校。现在想起,总觉得有不少的遗憾,才开始问自己:当初为何不把她留下来。

她叫愉。教她之前,我就已经认识了她。她是我的小学班主任教的第二届学生,是我的小师妹。听说她在小学时的表现还不错,可自上初中以后就不大好了。曾逃学回到家里不去上学了,最后被她妈妈打回了学校。

在我还没到中学上班的时候,她的妈妈就对我说,希望我能教到愉,帮她管管。巧的是,我到中学后,就接手教初二,而愉恰好在我的班上。

一开始就有老师提醒我,愉是一个毛病比较多的学生,要管好班级,得多花心思做做她的工作。

但是我尽量在头脑中剔除人们所传给我的有关她的不好印象。我觉得带着既存的坏印象去看学生,会把没毛病的学生也看出毛病来,而这对学生来说是不公平的。

开始几周,她一切都好,还常在班级里帮我做些小事。她有一双大眼睛,爱笑,笑的时候漏出两颗大大的虎牙。让人感觉她很单纯,并不像别人所说的那样有许多坏毛病。

一天中午,她来找我借钱。问她为什么借。她说,饭卡弄丢了。我很信任地借给了她。可是下一周,她又来向我借钱。问她为什么呢,她解释说,在家里只带了一周的生活费,到学校还一部分给我之后,剩下的就不多了。为她为什么不把弄丢饭卡的事告诉妈妈,多带点钱呢,她说害怕妈妈批评她。因曾听说她妈妈打她上学的事,我想她也许是真的害怕妈妈吧,便又把钱借给了她。

再下一周来,她没像上周一样把钱还给我。我想她还是没向妈妈说明丢饭卡的事,没多带钱,便没问她。可是过两天,她妈妈打电话来了,说家里的钱不见了一百多元,让我过问一下是不是愉拿了。

我一问愉,她就承认了。原来她的生活费开支上已经严重地出问题了,向好多同学都借了钱。找我借钱是因为从同学那里借不到了。

一查她的消费记录,多的一天可以花上二十多块,而且消费次数也特别多,某些天,一个中午,她就会刷卡十多次。

她的生活费出问题,不仅是因为她好吃,还因为她好穿。她会在未征得妈妈的同意下就偷偷地买服装。而钱要么是向同学借,要么是悄悄地在家里拿。

这我才觉得对她还是过于信任了些。

她的妈妈给她把这次经济危机解决之后,便把生活费交给我替她保管。从此,愉每周都在我这里领取生活费。我几乎每次都给她讲,养成良好的花钱习惯的重要性,叮嘱她要合理地开支这一周的费用。不仅如此,我还常常去查她的消费记录。一段时间内,都很正常。

可再过些时日,竟然有学生来向我要账了。说愉向他借了钱,愉叫他到我这里来拿。

我没想到会这样。而这个时候,她的妈妈已经外出打工去了,至于她的父亲是好些年都在外了。我成了她生活费用的全权管理者。给她还了欠账之后,我与她商量,在她妈妈给她规定的数目上,每周少拿几块,以节约出来抵帐。我希望她明白自己弄出的问题得靠自己来弥补。她答应了。

可没多久,就有班上同学来对我说,愉没钱吃饭了,已经饿了几顿了,叫我拿钱给愉吃饭。经过了解,她在外还欠得有账。为了还钱,同时又让我查不出问题。她先是把在我这里拿的钱全都充到饭卡上。然后,把饭卡给她所欠钱的同学吃。而在给别的同学吃的时候,她自己就不得吃。因为这样,在我查余额的时候,才不会发现问题。

给她还清所有的债务,她的生活费已经没有了,与她的妈妈又暂时联系不上。我便把我的卡给她用。她觉得不好意思,不要。在我的执意要求下,她拿去了。

我原本是打算让她揣着用的,可是她吃了一顿就还给了我。问她为什么呢,她说怕保管不住,先交给我,等吃下一顿的时候再来拿。我想这样也好。就这样,她每顿饭前都找我拿卡。

一段时间后,她的生活习惯逐渐好了起来。学习也逐渐有了进步。

一个星期天,她回家后竟没有返校。我打电话到她家里找到了她。问她为何没到学校。她呜呜地哭了,不肯说什么。在我再三追问下,她终于说害怕林等同学找她。我说,你先回学校吧,其他的事情别担心,有老师呢。

第二天她到校了,向我说出了更多的情况。原来她和林等一伙人是结拜的兄妹,她的钱好一部分都是花到其中去了,不仅如此,她还和其中的一位男生耍了朋友。而她现在不想再与他耍朋友了,也不想与林等人裹了。她说这样做,觉得对不住我这位当老师的。但是,林等人说她出卖了他们,要找她的麻烦。

我几次找林等人谈话,算是把愉的麻烦给解决了。我警告林说,我会像照顾自己的女儿(虽然我比班上的学生都只大六七岁,可当时,我真是这么说了)一样照顾愉,你若再骚扰她,就是给我过不去。而林却忠告我说,老师,你不要觉得都是我们把愉裹坏了,她并不是你想的那么单纯。

确实像林说的那样,一段时间后,愉又出问题了。一个晚上,她竟然不归寝,偷偷地溜到了街上。一个女学生这样出去,总叫人有很多担心。我到街上找寻了几圈,终于发现了她。她和另一个班的小梅一起的。她们看到我之后,立即就跑进了一个巷道里。可终被我给找了出来。当时,我很是生气,没问她什么就给她一耳光。

后来,我觉得自己过分了些,便给她写了一封信,向她道歉,希望她能理解老师为什么要打她,同时能够原谅老师。

她回信说,是她自己做错了,应该受到惩罚,她一点都不怨老师,而且还感谢我,若不是我一直关注着她,她可能早就读不下去了。因为之前的老师已经不大爱管她了。

接下来,愉的表现逐渐地好了。那个春节,她的妈妈回家了,还来给我拜年了,提来了不少的礼物。她说感觉愉确实有了进步。还说愉也很尊敬我,那些礼物是愉要求她一定要提来的,而在以前,她当妈妈的要去给老师拜个年,愉都是不同意的。

新的学期开始,愉的表现都不错。在学校,我对她管得都比较紧。星期天,我若回老家去,路过她家的时候,也常去看看她。

就这样,一直到到初三,她的表现都不错。我感觉她正一天天地在进步,逐渐地优秀起来。许多老师也说愉进步了。

可在初三上学习快结束的时候,一件事意外地让我受到了重重地打击。

那是星期五的晚上,我刚要睡觉的时候,接到校长打来的电话。他说,他听说我班的愉和几个男的在旅馆住着,担心出问题,叫我去把愉喊出来。我不大相信,因为星期五愉该回家了。

我去了那旅馆,确实把愉给找出来了。我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景。

老板娘把我带到了那间房外,先是她敲了门,里面不开。我那时确定愉就在那里面,便一边敲门一边喊,愉,你妈妈打电话来找你了,你赶紧出来一下。不到半分钟,愉开了门,她没穿外套,我轻声地对她说,把衣服穿上。屋里没开灯,我站在门外,楼道的一束灯光斜侧着射进去,刚好照见愉拿衣服那间床的一角,那儿搁有一包烟一个打火机。但这床上没见别的人。可以隐约地辨出这是一个双人间。另一间床被半开着的门给挡住了。

很快,愉出来了。我没跟她讲一句话就往学校走,她则跟在我的身后。后来,我不只一次地问自己,为什么我当时能够表现得那么平静,为什么我没推门进去,打开灯看看里面到底住的是些个什么人。

就这样,我一直沉默着走进我的屋里,她依然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那时,我提起桌前的一条木凳就往地上使劲一摔,嘣……嚓……凳子的两条腿就断了。我捡凳子又使劲往地上一打,另两条腿也断了。然后吼叫道,你在干什么?你彻底地让失望了!!

她呆呆地站着,不发一语,只见两股泪水不断地往外涌,一点哭泣的声音都没有。

她很坦白地向我说出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她早就和那些个人有来往,他们还曾到她家里去过。这晚就是他们去她家里把她给接过来的。

你为什么就跟着他们走呢?

我怕。

你到这边之后,为什么就不给我打个电话呢?

她不说话。

你就没想过后果吗?

与他们一起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不读书了。她回答说。

原来她所认为的后果竟然就只是不能够读书而已!

我感觉到心好疼痛,真的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垂击一样的痛。我的情感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我甚至后悔自己当初那么关注她,恨不得她马上就消失在我的面前。

当晚她就要回家去,被我阻止了。因为我担心她跑了。便把她安排到女同事田那里住。

第二天,她起来就要走。看来她是决定不读书了。我没有劝她留下来继续读书。但并没让她走。我觉得就算她真不读书了,我也得把她交给她妈妈才是,而她的妈妈在外面打工。

而就在这第二天下午,愉的事竟然在到处都传开了。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传得这么快,在上午还特别去找那旅馆的老板娘叫她不要外传此事。后来才得知,是那些个人传出来的。

我与愉的妈妈联系上了,她说立即回来。不知怎的,我竟然责怪起愉的妈妈和爸爸来。

在等待愉的妈妈回来的那几天,我根本无法上课。每天走到教室里都是转圈子,让学生自己学。我觉得曾经所做的所有工作都泡汤了,整个班级都已经没希望了。大概是在星期二的晚上,我居然当着几位同事的面嗡嗡地哭了。

而那些天愉整天都坐在教室里,除了到我这儿那饭卡吃饭外,几乎都没离开过。

大约是在星期五的时候,愉的妈妈到了。愉就这样回家了。在她离开的时候,我给她说,回去后听妈妈的话,争取让她送你到另一个地方继续读书。她哭了!

见她哭了,我突然想,就把她留下来在这里继续读吧。但是我却始终没开口把这想法讲出来。

后来,愉没有到别的地方继续读书,而是与妈妈一起外出了。

现在想起来,觉得那时我真该把她留下来。毕竟她还是个孩子,而且有的孩子必须是在不断犯错的过程中才能成长成熟起来的。

茅草 @ 2007-07-11 13: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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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句 在 2007-07-11 16:35:37 说:

你已经尽力了...
天怪 在 2007-07-11 13:33:52 说:

也许她应该换一下环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