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山上的一根茅草
茅草,原名陈正炉。1984年8月生于重庆武隆桐梓山。在痛苦的生活中追寻快乐。 E-Mail:[email protected] QQ:715672806

永远的愧疚

永远的愧疚

 

我想,这两年来能够与学生建立起那么深厚的情感,是处境所赐。我曾调查过,班上五十多位学生,有近一半的学生他们的父母双双在外打工,有的过年会回来看看,有的一年好几年都不曾回来。而父母中有一个在外打工的,这是普遍状况。比较糟糕的是,竟有五位同学的家庭不完整,或死了父亲或亡了母亲,或父母离异。在这样的处境中,学生们在情感上便会依赖老师。而我呢,从小大现在,生活环境一直都不好,能够考进师范出来教师,全仗着老师的照顾。因此,我也愿意把情感和心思投入到学生中去。

回想这两年来与学生的相处,尽管我倾注了关怀,尽管我们的情感很好,尽管我们都逐渐成长进步成熟,尽管在最后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然而我总干得力不从心。就一些同学来说,我对他们的关注还是太少了,甚至于忽略了他们。可就在你把他忽略了之后,他却在关心着你,大大地出乎你的意料。这除了让你深深的感动之外,就是深深的愧疚。

说着这样的话,我就想起了我的学生小江。他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小小的个头,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一般你不会看见他笑,但是当你与他迎面相遇的时候,当你找他谈话或是他找你谈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总会露出令人高兴的微笑。我还隐约地记得,他微微笑起来的时候左脸上会出现一个小小的酒窝。我喜欢这样的笑,因为听别人说我就是按这样的习惯在笑,更巧的是我也有这样一个酒窝。

他更是一个不幸的孩子,因为他的妈妈在他初上小学的时候就已经离家出走了。初二时,我刚接到这个班。班上只有几个走读同学。不少任课老师建议我让那几个走读的同学来住校,说这样便于统一辅导。因此,我一一地找了那几个同学谈话。当我问到小江的时候,他说不能来。

“为什么呢?”我问。

“我要在家里陪婆婆。”他说。

“你的爸爸妈妈呢?”我问。

“我妈妈早就已经离家出走了的,爸爸这段时间在外面干活去了,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他说。

又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我没再多问,说道:“那等你爸爸回来了,你与他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来住读。”

他点头答应了。

我没对他来住读报任何希望,但是一段时间之后又找他问了问。他说还是不能来。我又问:“为什么呢?”

“住读要交钱,爸爸说一时还没有钱,等有钱了再说。”他很流利地说。我才发现,他总能很大方地说话,包括那次他说妈妈离家出走也是大方得很。

“可以先来住吧,钱的事先可以不管。”我说。

“老师,还是算了,反正我又不是很远。我自己把书带回去在早晚看看就是了。”他说。

其实,住校费并不高,关键的是,来住校之后,一日三餐就都得在学校吃了,这会花不少的钱。而一个仅凭力气干活的农民既要赡养老人,又要为孩子缴书学费。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呢?

就这样,他每天早上来,下午去,一直持续到他离开学校。有的时候,他来的很早,到校的时候我们才刚上早自习。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冬天早晨他到校的情景:头发上顶着水珠,有时是雪花,冒着大大的热气,微微地咧着嘴笑,站在门口喊报告。

他的成绩不是很好,语文成绩不错,记得有一次,他在作文中写到了学校生活,他说学校生活带给了他快乐和幸福,每天早晨赶到学校,推开教室门,都能够看到老师笑着对他微微地点一下头,让他一整天都感到快乐。他还写到,老师常常会强调安全,而且每次都不忘特别对走读同学说两句,这让他上学来去都很安心。

每当看到这样的文字,我都会幸福一阵子,然后又惭愧一阵子。就小江来说,我根本不曾关心他多少,而他却怀着一颗感恩的心看待学校生活。

更让我感动的是我到教室转圈子的那一周,他第一个写信我,他说我应该像个男子汉一样活着,要敢于面对人生中的挫折。为了鼓励我,他还提到了她妈妈出走的事。他说,大概是在他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一天回家,妈妈不在了。邻居告诉他,妈妈走了。就这样妈妈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他说他连哭都没有哭,只是有点责怪爸爸,为什么没把妈妈留住。但是渐渐地,他明白爸爸才是真正爱他的,没有抛弃他,将他一把一把的拉扯大。他很感激爸爸,在家他很听爸爸的话,也尽可能的帮爸爸做事。

我在心中记住了这个孩子,可仅仅是记住而已,依然对他关心得很少。他早来晚去,呆在学校的时间只有八节课和一个中午学。我除了偶尔在语文课堂上能投给他一点目光以外,其他的时间里几乎都没感觉到他的存在。

在职高分流之后,他既没有去上职高,也没留下来考普通高,而是回家了。这正是我最为愧疚的事。现在想想,不论其他班的班主任在怎么做,不论我班的任课老师要求我如何做,我作为一个班主任就应该有独立的决定,应该把他留下来读完最后一个月,圆满地结束初中生活,而不是所谓的提前毕业。

还是怪我太软弱了,也太缺乏经验了。第一次带毕业班,在管理上尽管有些新想法,但是在做决定的时候,往往都跟着大众走,因为害怕独自承担责任。

如果在那时,我能够这样静下来回想一下学生的苦学生的好,也许能坚定我自己的想法,而拒绝大众化。可那时,满脑子所想的都是学生的成绩。

小江就那么回家了,甚至没有给我告别。我觉得受到了羞辱。这难道不是羞辱吗?一个做老师的,他的学生离开的时候竟然一句告别的话都不愿给他说。但是,我活该受到这样的羞辱。

一直到快毕业考试的时候,我才想起了小江,希望他能够来参加毕业考试,真正的毕业。那天下午,我去他家了。见到了他曾说过的婆婆和那亟须人支撑的家。不想具体的描述出来,这会叫人很伤感。但我从看到的情景已经约略猜测出一些他妈妈出走的原因。

小江见了我,招呼过后,还没等我说什么,便开口解释道:

“老师,对不起!那天走的时候没跟你打招呼。我叫小伟帮我向你说一声,不知道他说了没有?”

我点了点头,他接着说:“我本来是准备跟你打招呼的,但是又觉得没支持你的工作,对不住你,便没好意思跟你说就走了。”说得很害羞,脸都快涨红了。陌生得很。我记忆中那个微笑着大方说话的小江已经离我很远了。

支持我的工作,就是指我宣传的到县内读职高吧。孩子,你有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你并没有错,更不会对不住我。有错的人是我,我对不住你。我软弱得只知道听从安排,而忘记了你的好。

这是我没敢讲出的话,我害怕的太多!

就让你觉得对不住我吧,这样我们便都可以相安无事了。

没停留多久,给小江说清了考试的相关事项后我就走了。走的时候,他一直把我送到屋后的马路上。考试的时候,不知怎的,他没有来。后来也就再没见过他。可想起他,总有一幅这样的图景展现在我眼前:一个人将另一个人绊倒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被绊倒的人却赶紧追上去很惊恐很友好的问:“你没事吧?”而那个将人绊倒的人就是我!而那个被绊倒的人叫我老师!

 

茅草 @ 2007-07-22 12:3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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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夺取 在 2007-07-28 13:11:14 说:

好想听你学生的故事,能写多点给我们看看吗?
茅草老师...
果夺取 在 2007-07-22 23:26:09 说:

你的每一个学生的故事,感动中。。。